Small Planet

第贰日

中秋节。回老家了。

家里的新房子建好了，叔伯们和兄弟们忙着把旧房子的东西往新房子里搬，忙碌非常。有些年头久远但重如石头的，柜子之类东西，奶奶一时半会没决定要留或弃，伯母说是难得那么多孙儿辈在家，平日里不是上学就是上班的，到时候想留什么弃什么物什都不方便，不如现在把所有犹豫的东西都留下来，让他们出出力气搬到三四五六楼上去吧。大家都笑了。

事前我不知道需要劳动，于是很不识时务、娇娇地穿是一字领口小短衣、花裙子和高跟鞋，艰难地又捂胸又揽裙，擦柜子、洗凳子。后来实在忍不住，到伯母家找了一身衣服，大红色方领滚黑边棉T恤，条纹衬布及膝裤，深红色小坡跟塑料拖鞋。一换上，往镜子一站，老了三十岁的我。奶奶的评价是，其他都好就这裤子还太短了。

大学以后，有近四年没有在中秋节与家人团聚了，去年工作了还因为不放假而错过。今年总算可以与家人团聚了。在我以前的日记中，不止一次地抱怨过节日的味道越是淡了，节日就是吃饭，吃完以后就回各自的家，剩下奶奶收拾，以前还因为大家庭里个别人闹矛盾，很难坐在一块。今年终于好起来了，大家庭消除了隔阂，和和美美地，大家子近二十口人坐在一块，有说有笑地吃饭。前些年里，我看弟弟的作文簿，老师出的命题作文：记中秋。冷漠的现实，让弟弟怎么才能妙笔生花呢？不知觉地，他总是往新、奇、怪的行文方向滑动。我顿时感到好无奈。今年的作文，不知道弟弟写得怎么样呢？

吃饭以后，我特意留在老家，说要拜了月亮再回家。

我和三个弟弟有扛桌面桌腿的，有捧着水果盘子、月饼盘子、香火、鞭炮等等的，到了楼顶。家里除了二伯父，没有其他人参与我们的拜月亮活动，大概是因为这次拜月活动安排在楼顶而非往常的地坪上吧。朝着月亮，我们摆上大红桌子，满当当的水果盘子和月饼盒子。就地，我们磕头若干，念念有词。然后是鞭炮，在地上绕了一大圈。我第一次看夜色中的鞭炮，那炸开着大团团白花花的亮光，沿着垂直线上下左右小范围地迅速向上窜动着，有黑色蝴蝶般翻飞而下的纸屑，四下里就只看到这白光，周围所有物事都湮没入强光之外的黑中。捂着耳朵，我向来不享受这轰轰的鞭炮声，不过仍能清晰听到那鞭炮所有走过的路程。前几年禁止燃放烟火炮竹时，有些商厦为了营造节日氛围，会播放一段又一段鞭炮声。让我来选择，再多逼真的音响效果，都是塑料花。还是我们看着白光热烈地跳跃、纸屑无遮拦地四处飞溅来得愉快。

看了看那月饼盘子，这禁止奢侈包装的宣传报道看惯了，到自家儿了才觉得过分。我是个不懂得享受生活质量的人，也不懂得欣赏包装艺术的人，这大俗人看问题就特别环保：再怎么矜贵的月饼还不是月饼？用得着这么夸张的包装，那馅儿实质是好的就是好的，包装不过是附庸。其实这么说，多少有点不解风情，这确实是给行业竞争激烈闹的，市面上那么多月饼，包装不好，这面子撑不出来，送礼也送不出手，哪个愿意买；就像我们找工作，馅儿确实是实质，但是简历包装不好，撑不起来，市场上那么多人才，哪个愿意去卖这个帐，去尝这个馅儿。

三百六十五度全景楼顶，周围楼房都没有超过我们的，我和三个弟弟以及二伯父，靠着围栏，聊天聊开了。四下里，我们可以看到周围楼房顶上邻居们在搞拜月仪式，或者是借此主题来联欢烧烤等等。我们大声地与他们打招呼，他们也愉快地响应着。

这夜里的风特别大。月亮不够亮也不够大，灰蒙蒙地，是夜空中的一块白斑。夜空颜色也不是纯黑色，更像是掺水的墨，个别地方是浓的，个别地方是抹不开的黑。只在某个方向（我不辨东南西北）有一颗星，亮度也不大强。这个夜空怎么看都不够完美。

家乡渐渐发展起来了，远处有高楼大厦，有路灯霓虹。我们在聊着以前没有注意过这各个方向都新矗立了新的楼房，还各自猜着哪一栋楼房是什么商厦。我常常说不中。除了因为我不辨方向外，更因为我这些年都离乡谋生，家乡的变化仍未完全纳入记忆。市中心开了若干新商厦，弟弟们也很少甚至是没有去过，有些地方就传说一般神秘着。这个南国小城市，尴尬地模仿着本省某地标城市的模式，迅速地抢滩建成一栋栋庞然大物，而务实俭朴的本地人，尽管口袋很鼓，但消费意识跟不上，消费能力仍然不高，走在那些大商厦里的多是来享受空调的本地人，和慕名而来的郊区人。弟弟们觉得那都是有钱人去的地方，他们并没去过，只有传说中的传说，里面有什么什么样的东西。

八九点，突然四周一亮，伴着愉悦响亮的爆炸声，我们抬头一看，哦哟，是烟花啊，这样近的距离，就在我们头顶上，它爆炸了，绽放了辉煌。原来是隔壁家燃放的烟花。弟弟们下午曾借口去买烟花实际上到网吧玩游戏去了，烟火没有买回来，这会儿就只能沾别人家的光了。这烟花仿佛领了个头，好多地方都开始燃放烟花。五颜六色的烟花在我们四周的天空上绽放着，这热闹劲真像大年夜。偶像剧里爱拿烟花说事，男女主角在烟花做背景的夜空下深情拥吻，男主角为女主角献上礼物：烟花一串串，等等。如果是这样，此刻我站在三百六十五度烟花包围的夜空下，要配什么样的情节才够浪漫呢？我想，就和弟弟们站在一起，翘首去望，就很浪漫，看那轰隆隆的烟花四下里盛开着，眼睛不够看，脖子转得来不及，一会儿脖子就酸了。